1月5日,农历十一月十七,这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小寒。小寒过后,天气格外寒冷,福建省晋江市的最冷气温普遍跌至10摄氏度以下。入夜,宜富寮——这个地处闽南海边的小村落里,村民家中灯火通明,唯独村头那栋三层别致小别墅,一片漆黑。室内,那些看起来高档的瓷砖、茶座以及家具,此刻显得格外冰冷,绝对没了生机。
别墅门前院子的门楼,还是一片的红砖,紧挨着是另一栋在建的别墅,但此刻也戛然而止。这一切的原因,在2025年12月22日21时25分后,逐渐被宜富寮以及附近的村民熟悉。
这天晚上,中国驻菲律宾大使馆的官方微信发布一条题为《中菲合作抓获并遣返涉绑架杀人嫌疑人施纯芳》的消息,称“近日,中国和菲律宾执法部门密切合作,成功抓获涉绑架杀人嫌疑人施纯芳。12月22日,两国执法人员将施纯芳押解上飞机,遣返回国。”
前述别墅的主人,正是年仅40岁、在菲律宾闯荡长达20年的施纯芳。此事发生后,那座居住着他妻儿以及父母的别墅,似乎按下静音键。
“另一栋别墅是他为姐姐建的,停工了。他家别墅的房门,也很少打开了。即便入夜,他们也很少开灯。”1月6日,宜富寮村多位村民告诉红星新闻。
事发后,施纯芳一家陷入深深沉默。施纯芳的妻子告诉红星新闻,最近一段时间以来,她整夜整夜睡不着,也不敢看手机,至今不敢相信,施纯芳是她认识的那个人。
和外界的“凶狠”不一样,现年40岁的施纯芳在宜富寮其实没什么存在感。宜富寮是福建省晋江市深沪镇首峰村辖下的一个自然村。宜富寮以施姓居多,即便首峰村也以施姓为大姓。首峰村村委的公示栏显示8名村干部的名单中,7名姓施。
提及施纯芳,1月6日晚,首峰村党支部书记、主任施文广向红星新闻坦承,对施纯芳的印象并不深刻,主要是“他长期在菲律宾,应该出去有20年了,也很少回来。”对施文广来说,对施纯芳印象比较深刻的,就是在疫情期间,他捐款了1000块钱。
此外,对一些自媒体传播提及的“施纯芳积极参加公益活动,捐款建设村里的活动中心、学校等”,多位村民及施文广都给予否认,“除了这个因犯罪被押解回国的施纯芳,村里还有一个名叫施纯芳的华侨,那个年纪比较大,犯事这个(施纯芳)只有40岁。”
施纯芳在菲律宾涉嫌绑架杀害中国人的消息传来后,村里一下子就“炸开锅了”。“在村里这么长时间,我就见过他两次。”施女士告诉红星新闻,“其中有一年是在庙里祭拜时,碰到了他。”
“施纯芳和他父亲一样,个子矮小,身高大概就1.6米,但他口才特别厉害。”施女士说,出事后,村里好多人都接到外面打来的电话,主要打听这个人的情况。“他其实也没为村里做过什么好事,前段时间我们修建庙宇时,他也没捐款。”施女士说:“施纯芳之前并不富有,一家人长期蜗居在只有一层的石头房里。”
红星新闻记者注意到,村里还有一些废弃的石头房。这一些房屋四周及天花板都是用凿了条纹的长条石头垒砌起来的,“这种房子,若发生地震,就很致命。”村里一位老人说,后来这些房子大部分都拆除了。
多位村民告诉红星新闻,施纯芳的父母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农民,早年,他们偶尔去海边打渔谋生。但在43年前的一天,施纯芳的叔叔施连某和其他村民一起出海打渔时,为躲避烈日,躲到海边冲刷形成的弓状红土岩下休息,突然遭遇红土大面积垮塌,那时包括施纯芳的叔叔施连某在内,共有16人死亡,其中宜富寮11人,其他村庄5人。彼时,施纯芳的叔叔不满20岁,未婚。
“我那天本来也要去打渔的,但因有‘白事’需要我参加,所以反而因此躲过一劫。”现年70岁的施叔叔告诉红星新闻。多位村民也介绍,施纯芳是家中最小的,他上面有姐姐,有的嫁去台湾,还有一个留在家里招了入赘女婿。在村民看来,施纯芳别墅边上正建的那栋别墅,就是为他姐姐而建的。“原因是他叔叔早年去世,断了支脉,希望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延续香火,也是有钱后的一种情结吧。”施叔叔说。
在村民看来,施纯芳突然“发家”大概也就近几年的事。因为长期以来,其一家都在石头房里生活,但3年前,他突然推倒老房子,给自己修建了三层高的小别墅,装修也格外精致,外墙还是大面积的深蓝色落地玻璃。如今,其边上在建的别墅,整体框架结构也已搭好,两栋别墅门前小院的外墙,也都用红砖砌好了,可如今所有工程都戛然而止。
和在村里不强的存在感不一样,最近这些年,施纯芳在海外频频高调亮相,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:2022年2月22日,菲律宾中国商会黎刹省分会成立,施纯芳担任首届创会会长。在大会主席兼监誓员的致辞中,施纯芳被描述为“事业有成,谦恭和顺”的形象。
彼时,留着一溜羊胡须的施纯芳在会上表示,“本分会全体同仁将同心协力,努力拓展会务,配合和参与黎刹省政府各项活动和方案,为本省的经济建设,社区安定和谐做出应有的贡献,为中国商会争光,为中国商人争光。”公开资料显示,彼时,他还为会务活动及驻菲律宾同乡捐了些款项。
“施纯芳表面上经营纺织面料,实际上却是绑架集团头目,涉及数十起绑架勒索案和命案。”据扬子晚报等媒体披露,2024年8月,菲律宾国际纺织面料行业协会成立,施纯芳被推选为创会会长,该协会曾称 “施纯芳会长将带领协会迈向新里程,将继续在行业中发挥他的卓越远见。”
披着生意外衣的施纯芳,实际在菲律宾干着涉嫌绑架、杀害中国人的勾当。据中国驻菲律宾大使馆2025年12月22日披露,“施纯芳涉嫌多起针对中国公民的绑架、杀人等严重刑事案件。中菲两国执法部门经过2年多艰苦调查和追捕,近期发现其在菲藏匿地点,经过周密布控,最终一举将其抓获。”
施纯芳被抓获回国后,菲律宾中国商会发表声明称,“施纯芳伪装极为隐蔽,在商会运营过程中未显露任何违法犯罪的蛛丝马迹”,该商会同时表示,“菲律宾中国商会系民间社会组织,不具备任何侦查执法权限与能力,无法核查成员背后隐藏的违法犯罪事实”“目前,施纯芳已与本商会断绝所有联系,早已不是本商会成员”。
2025年12月29日,“公安部新闻传媒”微信公众号披露,“近年来,以施纯芳为首的犯罪团伙,在菲律宾频繁针对中国公民实施绑架、杀人等严重犯罪活动,涉及多起恶性案件,后果极其严重,社会影响极为恶劣。”
“我至今都不敢相信,他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人。”1月6日,红星新闻记者来到施纯芳家中时,施纯芳的妻子(下简称“施妻”)说:“我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。”对于其丈夫涉嫌犯罪的消息,其表示,“我们对此一无所知,平时,他只是告诉我,他在菲律宾做生意,但具体的,我也没多问。”
但施妻注意到丈夫涉嫌犯罪的消息,则比国内的通报早一些,“当时,关于他在菲律宾犯事的消息先在菲律宾陆续传出来,我和他联系确认的时候,就已联系不上了,直到现在。”
面对记者到访,施妻就像自身犯了事的孩子。她说,别人指指点点,网上议论纷纷,对家庭、孩子和父母带来了很大的压力。“但事实上,我们对他在菲律宾究竟犯了什么罪,也不清楚。”施妻反复告诉红星新闻,“不敢相信,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”
事发后,施妻说,她现在都不敢上网,记者将一些官网发布的内容转给她看时,她也拒绝阅读。“绑架、杀人这样的事,我感觉从来都是和我无关的,我甚至连苍蝇都不敢拍。”施妻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憔悴,她直言,“整夜整夜睡不着。”
1月6日下午,在施纯芳的别墅内,他那患了病的年迈父亲在母亲的搀扶下,迈着小碎步,把记者迎入屋内后,又把自己关进了一楼的房间,不再出来。其耳背的母亲则在记者正常采访期间,给记者倒了一杯温开水。采访结束后,天色已晚,黑暗深深笼罩着整个宜富寮。在送记者出门时,他母亲警惕地朝门外看了看,似乎黑夜中还有万千的目光仍在盯着他们看。
邻居说,以前天气好的时候,施纯芳的家人会搀着他那患了病的父亲出来晒太阳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但自从施纯芳被抓捕回国后,他们一家不管白天晚上,大门大多紧锁,很少出门。
“别墅建起来了,人却进去了。”施叔叔告诉红星新闻,“我们这里的宗族观念比较强,但涉嫌杀人这种超越为人底线的事,大家都觉得他做得太过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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